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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如何一命换一命!”白知仁大喝。
奚月强自扯回三分神思:“你们放我师兄一命,让他回白鹿门去取……《盛林调息书》的下卷。你们找人修了,救岳广贤。我留下,我给你们当质子。”
师兄弟几人相视一望,又都看向白知仁,等他拿主意。
白知仁正自斟酌着可行与否,杨川在无力中摸索着,终于攥到了奚月的手。
奚月只觉手上一热,连忙低头,杨川嘴唇翕动:“你走……”
“什么?”奚月没听清,慌乱地又凑近了几分,但杨川摇了摇头。
他屏息运气,身上暗涌的疼痛令他眉头紧锁。借着内力,他再度开了口:“让她走。她去取秘籍,我给你们当质子。”
“不行!”奚月立刻喝道。他伤成这样,留在雁山门是决计不行的。
杨川却不理她,神情涣散地朝白知仁笑笑,看起来竟极是轻松:“我,是个臭名昭著的……穷凶极恶之徒。但我这个师妹,白鹿怪杰的独女,品行可好得很。你让她走,把我留下,她准定来救我;你让我走,把她留下……”
他缓了口气:“我指不准就不回来了,一走了之,她是死是活,和我有什么干系?”
巨大的脱力感随即涌上,他脑子里骤然间混混沌沌的,只一味地想绝不能让小师妹留下,但为什么不能,他已经没力气想清楚了。
只有些模糊的念头在潜意识里和烟雾一般飘散,让他觉得,小师妹好像会害怕什么东西。
可她害怕什么呢……
杨川头脑发沉,倏然间,好像坠进了一片虚空。
虚空里满是黑色,四周围都黑得空荡荡的。他什么也抓不住,心里一阵阵的发慌发虚。
她怕什么来着……
他觉得答案明明就在脑子里,可就是想不起来。
但总之他承诺过,绝不再让她经历一次。
天色渐黑,暮色四合。奚月趔趔趄趄地下了山,仿佛一具行尸走肉。
索性那猎户的家就在山下的小道上,她魂不守舍地走过去,被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瞎转悠的沈不栖一眼看见。
“奚姑娘?!”沈不栖一愕,旋即奔出院外将她拦住,屋中的曾培听言也急奔出来,二人看到奚月满身的血迹,大惊失色,“你……怎么了?杨川呢?杨川呢!”
他们一叠声的问了好多遍,奚月才在一哆嗦里回过神来。
她好像刚看到他们在面前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,却说不出话。
“出什么事了?杨大哥呢?”沈不栖继续追问,曾培一按他的胳膊示意他噤声,抬手在她奚月眼前晃了一晃。
奚月毫无反应,看起来就像受惊过度失了神智。
曾培一时心弦紧绷。他心知让奚月受惊过度可不容易,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能把寻常姑娘吓晕过去的什么鲜血死尸,在她眼里跟看个木俑陶塑也没区别。
难不成杨川……
曾培没敢往下想,摇了摇头,试探着伸手,打算先扶奚月进屋。
奚月似乎无知无觉,任由他们搀着,往院子里走。
走着走着,曾培突然听到一声低咝。
那是从嗓中逼出的、隐藏着巨大痛苦的,又似乎因为某种愤慨而格外隐忍的低低哭声。
“……奚月?”曾培慌忙抬头,看到奚月紧捂着嘴,却已泪流满面。
手上原已干涸的血迹被泪水一点点融开,融成颗颗殷红,一滴滴落尽脚下的土地里。
第52章 再度上路(四)
回到白鹿门时枯叶满山涧,奚月才意识到这一路回来,又一个多月过去了。
她几乎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,只是沉默地赶路,曾培和沈不栖知道出了事,也不敢找话题逗她开心,百里之遥就几乎都这样沉默了过来。
但饶是这样过了月余,奚月也没觉得心情转好半分。当日的画面犹如梦魇一般在眼前晃着,挥之不去,无计可施。
她竟然把杨川扔下了。
不是说有什么不对,因为当时的确无力脱身,除此之外别无他法。可这个结果,依旧令她愤怒、恼火,乃至前所未有地厌弃自己。
她竟然把杨川扔下了。
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惧便这样纠缠了奚月月余。午夜梦回,她甚至不再梦到那些可怕的海水和火焰,一次次萦绕眼前不散的,变成了杨川遍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样子。
她原以为那天从他中了那一剑开始,她整个人就懵了,之后的一切都浑浑噩噩。
可在梦里,他的每一丝神情又都那么清晰。他虚弱得还剩最后一口气,仍然笑着,说服雁山弟子放她下山。
夜静更阑,风清月皎。奚月寻了壶酒,走到宅中后院的小湖旁,坐下身仰头便灌。
行走江湖的人大多酒量不错,她也如是。这一灌便灌下去小半壶,不得不缓口气时奚月才将酒壶搁下,信手擦了把嘴。
在她正要拎起酒壶再灌的时候,一个呈满牛肉、牛肉上还放着一个馒头的碟子递到了她面前。
奚月蹙眉,循着端碟子的手看上去,一滞:“爹。”
奚言笑笑,坐到她身边,睇了眼碟子里的东西:“边吃东西边喝。”
奚月摇摇头,望着月色下反着光影的涟漪尽力地吁出一口郁气:“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但我知道你瘦了好多。”奚言不依不饶的。
奚月没法子,就拣了块酱牛肉来吃,又把馒头也拿在手里,没精打采地揪了块扔进嘴里。
奚言在旁笑叹:“小时候,你什么都跟爹说。去了京城一趟,倒是眼见着长大了。”
奚月没吭声,他又转过头来看看她:“三年前出了什么事,你不肯说,这回还不肯说?当然,爹可以不逼问你,可你也不能就这么憋着自己。”
人有心事,从来都不要紧,但总要宣泄出来,再潇洒的江湖豪杰都一样。
奚月就是凡事太爱自己扛了。奚言从曾培沈不栖到竹摇琳琅都问了一圈,竟然没一个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,连同去的曾培沈不栖都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出“杨川没能下山”。
没能下山,是被扣下了还是死了?不知道。
奚言说完,见她还不开口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看向湖面陪她沉默。
寂静半晌,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啜泣。
奚言忙又看去,奚月正抹眼泪,可越抹哭得越厉害,直至彻底哭得凶猛的时候,她终于嘶哑着说出一句:“爹,我把师兄扔下了!”
话匣子自此而开,然后越说越多。
奚月说,我就不明白,江湖为何会变成这样?
她自幼在江湖长大,自问早已看遍了这个地方的快意恩仇。可一夜之间,满江湖被一本秘籍搅得一团糟也罢,还都人人变得不分是非黑白,叫门达牵着鼻子走了?
“怎么能这样!为什么门达那样的奸佞在京城过得逍遥自在,师兄这样的好人却要受尽苦难。老天瞎了眼,世间众生也都跟着一起瞎了吗!好端端的一个萧山派,百年威名因为几句传言,说毁便毁了。师兄因为那赵知伦几句搬弄是非的话命悬一线。他们怎么就不想想,萧山派为什么要做那种恶事,师兄何必去杀岳广贤?一个个都种蛊了不成?”
奚言没有打岔,安静地听她说完,才含着笑道:“那爹爹告诉你,江湖不是‘变成这样’,江湖从来就是这样。”
奚月沉闷地又灌了口酒。这道理她其实懂,这句话她已对自己说了成千上万次。
奚言又继续说了下去:“江湖是什么?江湖是人,是成千上万的人。人与人不一样,但绝大多数人,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,这放在哪儿都一样。”奚言轻轻地吸了口夜色下的凉气,又循循地呼出来,“你啊,还是没长大,看事非黑即白。总有一天你会发现,江湖没有那么糟。就连朝廷,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。”
奚月锁眉,怔怔地看向父亲,觉得父亲在为了开解而开解。
——江湖有没有那么糟,先不提。朝堂还不够糟?
今上再度登基后,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清洗了一遍朝堂。
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、内阁辅臣王文王大人被斩首于市,曾在德胜门击退也先人的副总兵范广甚至被凌迟。
这都是民间有口皆碑的忠臣,若说做错了什么,最大的过错大概便是在景泰帝在位的那些年,也在朝中做官吧。
再反过来看,石亨、曹吉祥等借所谓“夺门之功”投机取巧的小人,反倒春风得意了多年,若不是最后闹出谋反的事情,现在估计还正得意着。
呵,夺门之功。
奚月一个行走江湖的人,都知道那是场无需存在的闹剧。有没有这一桩事,景泰帝死后,今上都是再度登基的那一个。可今上自己偏就信了这些。
抛开这些不提,孛来兵马也还在河套呢。
他们以入贡为名要求进京,又以路不好走为由改道陕北。那条路千百年来都是边防重镇,可皇帝为了早些纳贡,竟就点头同意了,结果贡没纳着,倒叫人家在河套赖了下来,成了抵在大明咽喉上的一把刀子。
奚月想,如果秦汉时的蒙恬、卫青、霍去病在天有灵,估计能气得活过来。
若她当皇帝当成这样,她得自尽谢天下。
父亲还说朝堂也没那么糟?嗤……
奚言察觉到了她神情中的几许不屑,摇了摇头:“江湖是人,朝堂也是人。”
他说着去拎她手边的酒壶,她下意识地一攥,然后松了手。
不想他拿起来灌了一口,接着说道:“你看,你从不说锦衣卫不好,只是骂门达、骂门达的坐下走狗,为什么?因为你知道锦衣卫还有曾培、有你、有袁大人。放到朝堂、江湖,你怎的就不懂了?”
奚月微微一愣,怔然看向父亲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江湖上、朝堂中的人,和你们锦衣卫一样,都是有好有坏,有明白人也有糊涂人。你不能看见几个坏人、糊涂人就觉得一切都坏了,是不是?”奚言轻轻一喟,“再说杨川这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续说:“诚然,江湖上道听途说毁了萧山派的名声、毁了杨川的名声,着实让人愤慨。可你想一想,东福神医座下门徒死伤大半,广盛镖行几乎尽毁。若江湖众人听闻此事却无动于衷,这便是你想要的江湖了吗?”
奚月忽地打了个寒噤。如果江湖那么冷静……
未免显得冷血。
奚言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我知道若劝你多歇几日,你必定不听。那就想开些,明日一早拿着《盛林调息书》去吧。把他救回来,然后爹跟萧山派提亲,招他来当上门女婿。”
“……爹!”奚月双颊骤红,“您别瞎说!”
气氛顿时充满窘迫羞赧,于是父女二人都没注意到,身后的一道月门那边,伏着的三个声音同时脖子一梗,又继续侧耳倾听。
奚言探究地看了看女儿:“你不喜欢他?不喜欢就算了,爹不逼你嫁不喜欢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奚月微噎,低着头闷了半晌,末了又揪了块馒头吃。
奚言探头:“你到底喜不喜欢?”
“……”奚月深吸气,抬眸撇撇父亲,继续塞馒头,“我……”她用力一咬下唇,“师兄最好了,和他待着我就安心。”
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