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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背后是黑黝黝的夜色,卓云釉忽然意识到,她今天来错了。
明崇乐很认真的语气,不同于一贯嬉笑谈乐的他,低低地说着:“不反驳么?或是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讲?如果我不说,你还得瞒我多久?”
“你瞒了我多久?”转瞬便是了然,“难怪你最近才会避着见我……原来,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能瞒你多久……我忍了这么些天,还不是熬不住了。”他有些疲惫的揉揉眉心,无奈地长叹,“你呢,你打从一开始就是怡王的人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呆在我们府上,怡王为了你都能来永宁……你应该有更好的出路的。瞒着周围所有的人,连着五六年平心静气地每日吃斋念佛,你是怎么做到的?你还是从前的卓云釉么,我怎么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一样。” 越说他的语气越轻,越是阴森可怖。
这是一个卓云釉没有见过的明崇乐,自持冷静,眼里露着精光,能把世事洞穿,直看到人的骨子里,她竟然有几丝晃神,她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这一面,好像自己也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。她有些疑惑:“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么?”
“无论我在别人眼里是怎样,在你面前,才是我最真实的模样。”明崇乐走近,望着她,“告诉我,你现在又有几分是真?”
他定定的看着她,面无表情,看不出是什么心情,仿佛很是宁静。
“我……”
不知为何,琢磨着他看她的眼神,不觉得是种责怪的目光,不由地让人有些慌乱,总是觉得这种平静有些不寻常,好像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“恩?”他诱哄着,不疾不徐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
意料之中。
“那你便去找那个可以说的人吧。”他对上她的眼,视线却投向远处的城池,“我明二没有那样的胸襟,我们家容不下一个有这么多秘密的人。”
他们隔着一丈远,但是卓云釉好像根本碰不到他。
明崇乐从没有这样过,这样的清冷疏淡。
这次,他不仅仅是闹脾气而已。
这次,她不是哄哄他就可以。
他在逼她。
他很认真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她想了很久,开口还是那句话。
明崇乐好像很累,也早就料到这一句,从心口拿出一方信笺,伸出手来:“你的卖身契。”
她猛地一僵,却见他清越淡漠:“那么这样好不好?——我们,作罢。”
他看着她,这是最后一道通牒。
原来他是真的要她走……
卓云釉忽然一下子平静下来。
“好,我们,作罢。”她回答得十分干脆,伸手便毫不犹豫地拿来,触及他的指间,感到他明显得一颤。
明崇乐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,眉眼间一片冰凉的绝望,看着她,一脸的不可置信。
“明崇乐,如你所愿。”
他反应过来,笑中有说不出的苦涩,刺得她眼睛疼:“我真傻,以为自己可以左右得了你。
我用了五年,才能等你忘掉了顾敏之。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,自己爱慕了这么多年,等的其实一直是从前的那个卓云釉。
现在她不在了,我想……我终于能放过我自己了。”
他撂下这些话,匆匆离去,脚步仓皇,好似逃离。
氤氲的雾气里,那一抹月白色衣角飘然远去。
不知道何处吹来一阵狂风,竹枝青苍作响,紫蓝色的龙胆草摇曳坠落,纷飞出一场遮天蔽日的阴霾。
卓云釉失神的望着远处,忽然只觉蓦地一下,浑身猛地一疼,眼前黑得厉害。她自语,声音低如蚊蚋:“讨厌,我要怎么才能变回从前的卓云釉……我永远都变不回去了……”仰着头,泪珠沿着眼角流下,没入鬓间,她痛哭出来。
她想起少时呆在院落中,父亲将她抱在怀里,对她说,我卓奕的女儿,骄气一点又何妨,爹爹养你一辈子。
她想起云陶抱着她的肩,一字一句道,云釉,不管多难,你都不要怕,你还有我。
她也想起顾敏之手里拿着一颗孤零零的南珠,对着她求着,你和我回去,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。
最后,她想到了明崇乐。
他说,“相思扰心,愁肠几结啊。我告诉我自己,如果还有机会让我能够靠近你,我绝对不会放弃……”
他说,“小云釉,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的。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他说,“我们,作罢。”
明小二不要她了。
他们当真没有结果……
她哭了好久,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,手上抓着的信笺早就被揉的不成样子。她起身想回去,忽然想到现在好像无家可归,落寞丝丝缕缕地袭上她的心头。
摸出腰间的月白鸟纹荷包,她保护地很好,极少用它,因为即便是送了她这个,在夜间走路,明崇乐也总是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,从来没有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独处。
捻手打开,那颗泛着蓝泽的随珠仍然照亮了她的周边,但是明亮的光晕中,卓云釉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。
她十八年来的情和怨,最终还不是伤人伤己。
作者有话要说: 明二和小云釉的感情,一直过于顺遂安定了一些,在我眼里,其实是非常不合理也不安全的。
☆、别离明二
明崇乐认识卓云釉的时候,两人都处于懵懂天真、快活无忧的孩提时光。他聪明、顽皮,从小就是那般的任性、幼稚,还有霸道,他意气风发。
顾敏之是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,斯文而且内秀,他们应该没有冲突。
然而,明崇乐嫉妒他。
因为顾敏之有一个卓云釉。
他一直觉得卓云釉是个闷坏闷坏的姑娘,在他们面前骄傲又跋扈,她那个弟弟卓云陶简直能被她欺负死。但是在顾敏之面前,一口一个表哥,小声音甜甜糯糯,温顺得让人觉得,和她讲话大点声都显得是罪过。
每次看到她转换自如地换天一样的变脸,明崇乐就想,谁会喜欢卓家大小姐啊,这也太……分裂了。
卓云釉很喜欢吃甜食,甚至连他们出去踏青的时候,会偷偷摸摸摘人家树上的樱桃吃。怂恿着顾敏之上了树,自己在树下用丝绢接着,又颤颤巍巍地取了湖水冲洗。而后风一样地从明崇乐身边穿过,看都没看他一眼,捧着丝绢直直回到顾敏之眼前,喜滋滋地看着他。
完全局外人的明崇乐,只觉得卓云釉笑的周围都弥散蜜糖一样,齁得他牙疼。
明崇乐心里头有些闷,当时就在想,以后再也不和他们几个玩了,都把他当外人,哼!
但是从那以后,明崇乐看到姑娘,就会陷入一个魔怔,长得没有卓云釉好看,笑得没有卓云釉漂亮,性格没有卓云釉骄傲……他吃着樱桃,总觉得没有卓云釉当时手上那一捧甜。
然后他就发现,他……分裂了。
他找她表明心迹,她仓皇而逃,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野兽。而后对他,还是一如既往的骄傲跋扈。
哦,她的温顺,真的只对着顾敏之一人。
然后,她和顾敏之分开。
然后,她被送去了静心堂。
他悄悄安排人在山下种了一排茂密的樱桃树,她回来的时候,他摘樱桃给她,在树丫间看着她的脸,他竟然有一种“终于”的感觉。
他们在一起了。
他等了很多年,如愿以偿。她对他很温柔,她也会在他无理取闹的时候哄他,她好像没有脾气,她总是只凭一些小举动就让他死心塌地。总之,他觉得自己非她不可。
但是,她居然是怡王的人。
明崇乐惊讶于自己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,仍然能够平复心情,他试探地对她讲,让她不要瞒他,细腻地感觉到她那一瞬间僵直的身体,但是,她转瞬便和他说,她没有秘密。
他开始有些看清,卓云釉,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。
而后,陆家出事,她日日诵经、夜夜难眠,他更加肯定,她知道所有的事情,但是她还是选择隐瞒。
他无力了,不想再被欺着了,他逼她坦白,否则就作罢。
她同意了。
明崇乐这才真正明白,她是真的变了。
一个人回府的路上,他敛着眉,脸上都是沉沉的凉。
远远便看到府前张望的正则,“公子,公子。”小个子急急地跑来,不知死活的问道,“咦,怎么一个人回来了,姑娘呢,姑娘去哪里了?”
明崇乐瞟了他一眼,他堵着气,周身带着一触即发的怒火,眸中的阴冷吓得正则一下子打了个寒战,连忙闭了嘴。
明崇乐走到屋前的石阶上,长腿一伸,坐了下来。大掌遮住了自己的眉眼,撑着长叹一气,平复了许久,终是略带无力地问道:“什么事?”
一旁的正则安稳地很,老实地回答:“早上东街来消息,张公子昨日夜里孤身一人回去了,耶律公子还住在那里。这是他们这几日的行程。”说着递上一本卷宗。
“好。”明崇乐只低低地应了一声,嘴角习惯性的微微弯着,凉薄的微笑,也不看正则地上开的东西,只是吩咐道,“继续,看看耶律澈什么时候走。”
张离尧和耶律澈一进永宁境内他便知道了,多半和陆家脱不了关系,便留了个心思。想了想,还是翻开了卷宗——张离尧这般火急火燎地离开,究竟是什么大事。
离开,自然是为了极大的事情。
张离尧此时也很阴异,月色乍地铺开,庭院幽深,清泉细流自山石潺潺倾流,泠泠水声。碧水之上,少女自坐于素色鸟羽毛毯,膝上卧着秦筝,素手拨弄下,筝声清越婉转,雀鸟啾鸣着翩翩而出,此番活泛中,淡静自然的少女显出一副空灵出世之意。
曲毕,少女方悠然起身。对面男子脸色沉得有些骇人,眼光跟噬魂吸附一般:“你要走去哪?”
她豁然开朗,不见已有半月的人,夜半如匪类硬闯进门,原来是兴师问罪。
“谁告诉你我要走的?”少女开口,转瞬便是恍然,“自然是秦芜。”
除了她,世间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抓住他的三寸命脉。
“你又算出来了?”张离尧凤眸烧红,血意渗人。
她神色却是极坦然:“我不比你府里的宠姬——我要走,连陈景弋都管不了,更何况你。”
世上敢直呼当今太子名讳的,没有几人,但是,龙鸢敢。
当然,世上敢惹怒张离尧的,也没有几人,但是,龙鸢敢。
只是她好像忘了,惹怒毒蛇,是会被报复的。
果真,张离尧倾身而来,冷笑一声,两指捏住了龙鸢的下巴,狠狠地吻了下去,带着狠吝决绝,手指就着下颚,用力捏开她酸痛的牙关,欺着小口中的丁香,狠咬绵软的唇瓣,残暴之气在两人之间弥漫。
龙鸢痛得蹙眉,屈膝狠狠踢上张离尧的小腿,强行推开了他,日夜疾行的疲累已经让他有些不支,退后几步倒是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毒蛇撑着胳膊支住自己大半个身子,懒洋洋地半躺着,唇边伴着刺目的鲜红,突出恶毒的红信子:“我不会让你走的,我们要互、相、折、磨。”
他仰头倒下,神思逐渐清明,在路上他就料到自己是被算计了,但是那又如何,他不会赌这个万一。
天幕中星光灿动,海棠花瓣簌簌地落在身上,竟显得有些厚重。正则看着石阶上躺着的公子,也不敢上去相扶,只能对着青石地面,用左脚踩着右脚,再用右脚踩着左脚,如此换了大概十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