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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嘴上说着不敢,待老大夫走后又悄悄请来两个年轻大夫,那两大夫见老太太瘦骨伶仃地躺在床上,都异口同声地说:“老夫人岁数太大,不能用凉药,得好好补元气。”
王氏便信了,按着老大夫开下的方子抓来桂枝、生姜、人参等温热的药,甄氏这回也觉得老大夫说得有理,心道:应笑虽略通药理,也只是跟在师父身后看来的,不晓得活用,如今老夫人已吐出那许多浓痰出来,再不可用寒凉伤身。
甄氏想得倒也不错,应笑还不懂得如何辩证施方,但她每日誊抄诊籍,总晓得套用案例,她将老太太的病症与魏家老母的病症逐一比对,竟然分毫不差,自然相信只有用师父开的方子才能治好。
可再没人肯听信她的,甄氏不同意,阿宝与雪娥哪儿还敢暗动手脚?结果老太太的病从开春一直拖到盛夏,只熬得上腭尽腐、嘴唇糜肿,到最后汤水不进,老大夫情知这回可再也撑不过去了,回铺里与田掌柜商议该如何出脱责任。
老太太这时可说是没有一丝生机,只能躺着等死了,应笑却不知道,只觉得若是能再用下师父的药,必能力挽狂澜,于是自个儿带着方子去市里抓药,这一去要经过和春馆,被坐堂的老大夫看到,遂尾随其后。
老大夫正愁编不出由头,见应笑开下许多寒凉药,心里就有了主意,在街上拦住应笑,拧着她回了方府,径直来到老太太房里,劈手夺下应笑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掼,故作气冲冲地喝道:“我道老夫人的病如何久治不愈,原来你们竟背着我另请大夫,还是个乱开方子的庸医!”
王氏不明所以,连忙上前安抚,问道:“老先生先请息怒,有什么事且慢慢道来。”
老大夫把应笑往前一推,拆开纸包,里面装得尽是竹沥、天竹黄等大凉的药材,老大夫狠狠抓起一把,厉声质问:“这孩子可不是你们差去替老太太抓药的?老夫千叮呤万嘱咐,切不可用凉药,为何不听?”
王夫人愣了一愣,转而问应笑:“是何人托你去抓药的?可是咱家里有谁病了?”
应笑被老大夫一路扭回来,心里正惊怕着,一时没能接上话,老大夫冷哼道:“你若问她,不如问那被唤作阿宝的丫头,老夫常看到她二人结伴去市里抓药,来替老夫人诊察时亦觉碗内药汤有些不对味,但见病者日趋康健,也没往别处想,如今看来,定是你们将老夫的药给偷偷换了!”
王氏面色稍变,转头瞪向甄氏,甄氏自是不敢承认,唤来阿宝再问,那奸猾的丫环巧言推脱:“小姐要去市里,可这上下都为老太太忙得不可开交,我家夫人也是好心,叫奴婢去给小姐引个路,小姐懂医,奴婢可不懂,哪儿晓得她买那些药作甚?还当她是受了风寒。”
甄氏道:“老夫人生了这么大个病,大伙急都急坏了,哪儿敢胡乱换药?”
王氏又把抓药小厮和灶房里的师傅找来对质,各个撇得干净。那阿宝又在旁插口道:“这药一开十副,开来便送去灶房里,许是有谁趁灶房没人时把那些药给换了,师傅们只管煎药,还当是大夫开下的方子呢。”
☆、小别05
王氏转而问应笑:“娃娃,对二娘说实话,可是你擅自换了药?”
应笑正自迷茫,听王氏这么一问,也没多想,只实话实说:“我没去灶房里换药,只在草园里煎了药汤让雪娥姐端去,太夫人痰饮为患,是个热证,那大夫却当寒证来治,这是要治坏了的!”
雪娥在旁边听得心惊胆跳,甄氏见状,忙开口训斥:“应笑,你自个儿做坏的事怎能牵带到旁人身上?小小年纪便如此刁滑,日后可怎么得了!”
应笑只感到莫名,眼巴巴地望向雪娥,雪娥却不看她,低下头,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……我只管端汤送药,也不晓得其他事儿……”
甄氏道:“雪娥是大家闺秀,自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稻麦尚且不分,哪儿识得药材?”
应笑怔愣无言,心道:为何她们说的与做的全然不同?我没错,她们也没错,怎么还要说谎?
转念又想:是了,我也曾骗过娘亲,只怕会挨打便隐瞒真相,想来她们也是同样的心情。
于是也不揭破,将换药一事往自个儿头上认了。王氏叹了口气,情知这时再追究责任已为时过晚,只央求老大夫务必要再想想法子,老大夫当着满屋人的面扬声道:“痰饮好调,元气难复啊!你们不听我言,自作聪明,偏要用什么清热化痰的寒凉药,这人的三气一走还有活头吗?事已至此,老夫也只能搏上一搏了。”
于是开下续命的独参汤,这方子专治气虚危症,这会儿却是用来拖命的,那老大夫嘴上说搏上一搏,实则早知老太太回天乏术,只能拖得一时是一时。
王氏无奈,见老太太面肿唇烂,只得又去请外科大夫来开些止疼的膏药贴在老夫人的嘴唇上,不分昼夜地坐在床头相陪。
这一日,老太太忽然来了精神,半坐起身,直嚷着肚子饿,要吃豆苗麦糊,王氏大喜,赶紧叫人去煮。
老太太本出生于鱼米之乡,这麦麸与豆苗在那地区都是用来当猪食的,若非穷到裤裆里,没人愿吃,可老太太生在灾年,就是被这暖烘烘的烂面糊喂养长大,嫁到方家之后有了身份地位,却是再也没碰过。
当面糊捧到手里,她老人家吃了一口,眼眶就湿润了,哽咽着连声说“好吃”,让王氏把一家男女老幼全都唤到床前,把这碗麦苗糊糊给众人分食,应笑也吃了一小口,只觉得甜腻腻骚烘烘,滋味实在不怎么样。
老太太嘱咐家里老小,无论以后日子过得如何,都不可忘了这麦苗糊的味道,一碗分完,老太太颓然躺倒,心知大限将至,便将闲杂人等尽都屏退,只留王氏、甄氏下来吩咐后事,让魏老妈妈从旁见证,再叫福伯拿纸笔记录。
遗言大多是些零碎琐事,最重要的两点,一是不可报丧,凡事从简,一是指明方家家业当由长孙继承,平辈中以方泽芹为长,任何人不得逾越身份——这条实则是留给长子方昱台的,免得日后父子俩再闹矛盾,他火气一上来,再将方泽芹赶出家门,有了这份遗嘱,在这方家便无人能动摇方泽芹的地位,这也是老太太的一点私心。
留了遗嘱之后,老太太还特地交待:“这病是我自个儿的心病所致,生死有命,不必再追究是谁的责任,你们需将文草的徒儿视作亲女相待,不可有丝毫怠慢。”
王氏与甄氏岂能说个“不”字?均含泪答应下来。老太太因独参汤又熬了数日,最后是肿烂溃伤而亡,死了之后连嘴巴也合不上,舌头牙齿焦黄发黑。
王氏遵老太太遗嘱舍繁从简,只按庶人丧仪来办,因天气热,老太太身上又长有多处脓疮,发了讣告后停丧三日即裹尸入殓,又请来僧人设斋醮做道场,此后戴孝居丧、各安其事。
虽然老太太临终前叮嘱过不可追究责任,怎奈换药一事人尽皆知,众人嘴上不说,那含怨带毒的眼光却像一把把尖刀剐在应笑身上。
雪娥疏远她,孩子们亦排挤她,就连向来友善热情的方文岳也变得十分冷漠,应笑知道众人皆怨她,都认为老太太之所以病故是因她随意换药所致,应笑心里委屈得紧,也没个能诉说的人,若呆在草园子里,那魏老妈走过来瞪一眼,走过去瞪一眼,眼神恶狠狠的,是成心不想让她舒服。
应笑只能往僻静的后园跑,那儿有片废弃的池塘,周围草木稀疏,应笑见左右无人,便带张小凳子坐在池塘边读书,一耗就是半日,也没人找来。
正在诵诗时,忽闻池塘那头传来幽幽弦声,曲调哀怨婉转,更带一丝清冷绝尘的韵味。应笑听得入神,循声而去,就见不远处有座茅草房,屋外围一圈篱笆,房前有块草田,一名披麻戴孝的女子正坐在田埂上弹奏月琴。
应笑被她弹琴时的神姿所吸引,不知不觉就走到篱笆门前,那女子听到动静抬头望去,琴声嘎然而止。应笑定睛一看,认出这女子正是临水独居的小夫人李月兰,当下有些慌张,怕再惹人嫌,转身就要跑开。
李月兰唤住应笑,起身走去开门,招呼她进来小坐,态度虽不热络,却是平淡可亲,应笑跟随她进入草屋里,只见有一间明堂,两间暗室,明堂宽敞,以竹屏隔出三小间,屋内摆设简洁齐整,有书案琴台,四壁挂画。这茅屋的陈设令应笑倍感亲切,似是回到了基山脚下的家里,更不由忆起死去的娘亲,鼻子一酸,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李月兰抽出帕子在应笑眼皮上轻轻一按,拉她坐在桌前,端来茶水和一小碟葵仁,问道:“为何独自一人来到这偏僻的地方?”
应笑回道:“我在池塘外读书,听见琴声,便寻着过来了。”
李月兰道:“曾听子仁说你跟着方文岳学习,怎么跑来这儿读书?”
应笑闷闷道:“众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太夫人,见着便嫌……”
李月兰听得些风声,瞟向她手里的医册,问道:“可是因你换了太老夫人的药?”
应笑闷声不语,李月兰道:“你年岁小,又无行医经验,不信你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应笑不敢应声,心里却有不甘,李月兰也不多问,自弹了曲“别姬”,曲里单述楚霸王项羽战败后与爱妃虞姬诀别时的悲凉情境。
弹到激昂之时,李月兰沉声唱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
曲到高亢苍凉处,弦声忽转凄婉,李月兰悠悠再唱:“汉兵已略地;四方楚歌声,大王意气尽;贱妾何聊生!”
应笑虽不知曲境,情绪却随弦声忽高忽低,一波波涌起。李月兰道:“这曲子说的是楚王战败,虞姬为断霸王后顾之私情,毅然挥剑自刎,借以激起楚王的斗志,这曲虽为楚霸王的挽歌,虞姬的忠情大义却也令人敬佩,因而传颂至今。”
应笑心想:那虞姬定是很喜欢楚王的了。
李月兰见她神痴心醉地看着月琴,便道:“你若没别的去处,往后便到这儿来,我教你弹琴。”
应笑先是一喜,紧接着又垂下头,怯声道:“若她们见你与我在一块儿,想是会连你也一并嫌的。”
李月兰淡淡道:“她们本就是嫌我的,比嫌你更甚,这有什么要紧?我自做我的,与她们何干?”
应笑偏头觑她,只觉得这小娘娘与自家娘亲有些神似,心里既是害怕又有些想亲近,李月兰道:“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出来,不要畏畏缩缩的。”
应笑脸一热,问道:“我见其他娘娘们都住在一间大院里,为何小娘娘一人独居在此?连吃饭也不跟众人同桌?”
李月兰道:“我与他们有什么关系?都是些陌生过客,他们嫌我,我也同样嫌他们的,见着心烦倒不如不见。”
李月兰性子清冷孤高,在烟花巷中尝尽人情冷暖,言语间自是流露出一种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