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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兰珂啊了一声,举头瞧了索朗陀耶一眼,见他也是面有遗憾之色,略作沉吟,轻声对塔莫伊说道:“你跟我来。月百合可不欢喜人多的地方。”也不等他两人回答,当先朝院落之中行去。
原来艾诺维和费妮丝雅送来的月百合,乃是呼荷世界最为珍罕的花种。虽然除了枝叶挺秀之外,它的植株乍看之下和一般的百合并没有多大的差别——只除了它总生长在高山的绝崖之上,必须经历无数的酷暑与严寒;蕾苞的孕育及生长缓慢艰难,而且若不经过妖精的祝福,就没有办法开花。却是一旦开花,那略带粉红的皎洁花瓣便如同上佳的珍珠一般,带着世所难有的光泽。而且在黑夜之中,方圆数十里内都可以见到它发散出来的微光,泌人心脾的馨香经月不散。艾诺维送来的这钵月百台共有三朵,以黑曜石制成的六角盘作为容器,以生命之泉作为供养,盘中放着数十颗硕大的月白石,以为固定花朵的基座。以此作为送给佛兰珂的赞美与视福,其贵重可说已是臻于极点了。佛兰珂心下感激,更不愿这钵月百台放在大庭广众之间,由得大伙儿围观品评。三个人来到了院落静僻之处,她才停下了步子,问塔莫伊道:“你说你连他们两人的身影都没能看清?是他们走得太快了么?”塔莫伊沉思着摇了摇头,说道,“不。在小人印象之中,那倒比较像是……两年半以前、圣法王留在飘城整理典籍之时,两位前妖精王——娃蒂和赛拉飞尔陛下的状况。”
佛兰珂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,情不自禁、朝索朗陀耶怀中依偎过去,低声说道:“我原也猜到了是这般的。他两个到得最近这半年多来,越来越不肯沾染尘埃了。还居然巴巴地为我送了贺礼来……”索朗陀耶甚是惆怅,低声说道:“连一面都不肯见,岂不也摆明了他们准备从这尘世撤退了么?还居然说他是德贝尔的教父。哼!”佛兰珂忍不住微微一笑,说道:“他自己可没说要当德贝尔的教父。是你自己硬塞给他的罢?”索朗陀耶轻哼了一声。絮絮低谈之间,塔莫伊不知何时已然退了开去。
过了好一会子,佛兰珂轻声说道:“咱们从偏门过去,把这花拿给爹爹看看罢。他和几位贵客,现下应当都在宴客厅里间的贵宾室闲聊了。”夫妻两人转过了几丛花木,进入了宴客厅的内里。才刚刚来到门口,便听得坦多玛的声音说道:“——所以我一直都说嘛,封印要解,非解不可!否则的话,”才刚刚说到这里,雷富尔和塞当的声音一齐抢道:“可是魔王真的出世了呀!我们也没担心错!”坦多玛说道:“可是勇者到底还是把魔王给收伏了呀!可见得人还是勇于向前、求新求变的好!”塞当有些发怒,说道:“赶到月浴湖畔的时候,跟大家伙儿一样着急的是谁?你敢说魔王出世时你心中没半些后悔?当真是事后有先见之明。”
佛兰珂听到这个地方,暗叫了一声糟糕:“听来他们几个都已经有了几分醉意。这可万万不能放着他们再聊下去,否则真要吵架了!”快步走入了贵宾室中,消弭了一场纷争。其实两年多来这一类的摔嘴已然发生过不止一次,通常是坦多玛见好就收。只不过他今晚情绪高昂,喝多了些,一时场面有些失控罢了。
将几位法王都劝回各自屋里去休息之后,索朗陀耶对爱妻说道:“咱们也该回房去了。这大半天都没见到你,德贝尔必然又吵又闹,不肯去睡呢。”佛兰珂嫣然一笑,一手抱着月百台,一手挽着索朗陀耶,踏着月光往下榻之处行去。她和索朗陀耶结网之后,自然住到了神官堰去;少女时期的闺房,如今只能算是客寓了。
佛兰珂见索朗陀耶一路沉默不语,问道:“你在想些什么?艾诺维的事么?”索朗陀耶嗯了一声,说道:“我在想……他这应该已经算是功成身退了罢?只不知道……后世会怎么样看他?”佛兰珂沉吟着道:“已然逝去的生命固然无法复苏,但建筑已然重整,伤损已然修复。他实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,去弥补——他所以为的错误。我这两年来始终相信:只要尽了最大的诚意与努力,所有的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。更何况他……”才说到这个地方,风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,传来了节庆中庄严而华丽的音乐:
遥远的遥远的遥远的圣山啊,有神明在峰顶出没。
艾诺维浩瀚澎湃如海洋,费妮丝雅如同月光袅娜。
世界动荡的时候呼唤他们,必有奇迹自悲怜中垂落。
山岳平息其怒吼,雷霆复归于沉默。
不只是因为他们许下了承诺,也因为他们曾经为我们做过。
索朗陀耶震动了一下,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来倾听。这本是神代末期的索摩人为了歌颂伊利恩而作的曲子,曾几何时歌中的主角竟换作了艾诺维和费妮丝雅?佛兰珂挽紧了他的手臂,微笑着道:“你瞧,是不是呢?人世间本来没有不犯错的圣贤,也不可能有不打败仗的英雄。虽然对现在的艾诺维而言,人世的宠辱褒贬都必然已经不再重要了,但我相信他的所做所为,自会有他应得的、高度且正面的评价。无论是千秋还是万世,呼荷世界没有人会忘得了他的。”
索朗陀耶见她澄蓝的眼眸中微微地泛着泪光,皎美的脸庞在月百合的光辉映照之下,益发显得清艳无伦,心血激荡,微笑道:“这是未来的大贤者作出来的第一个预言么,佛姬?”
佛兰珂唇边的笑意加深了,回视着他的眼眸却变得更柔和了。“听歌罢。他们开始唱下半段了呢。”她说:“答案应该就在歌里。但是,”垂下眼睫来瞧了手上的月百合一眼,她柔和的笑容不知怎地,竟让索朗陀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动摇的坚定:“我相信自己的判断——是的,你不妨说这是我所作的第一个预言。”
索朗陀耶动容地握紧了她的纤手,耳际听着歌声再一次响将起来,响在风中,在飘城,在后封印时代初放扉页的、明亮的历史里:
啊高贵的勇者,神界的英雄啊,封印的存在是乱世必然的结果,只是我们无法勘破;多少的血泪封锁在沉默的背后,这教训我们永世不敢失落。
啊高贵的勇者,神界的英雄啊,因爱而生的胸襟如此宽博,所谓的心魔依然化作了守国的魂魄。
因爱而生的胸襟如此宽博,这功绩我们只能加以传播——因爱而生的胸襟如此宽博,这功绩我们只能加以传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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