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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湖的湖心缓慢地划出。
除了船头的姑娘缓慢地划着船之外,船上没有人干扰。两人的身体深深地靠坐在安乐椅里,沉浸在宁静的冥想心情中。
太明静静的等着求爱的时机。船离岸远了,湖上也没有其他的船影。他觉得现在这时机来了:‘淑春……’太明说,水拍着船舷,他说话之间只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‘淑春……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事如何?’太明以冷静的语调说着,注视着淑春的脸。淑春无言的望着太明的脸。那脸因反射着碧水而摇动,显露出紧张的神情。
太明的心里有向内藤久子求爱时的苦涩记忆。这使他对求爱的方式格外慎重。他心里发誓绝不勉强对方。他的身体任由画舫的摇动,冷静的以理智的语气,把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她至今天他的心路历程讲出来。是平静的,控制住热情的求爱。
太明说完一番求爱的话后,两人之间沉默了起来。只听到水拍着船舷的声音而已。过了一会儿淑春说:‘先生的心情我了解,但我要稍为考虑一下。’她切断话,又说:‘不过,请不要误解。我对于结婚,也许想得太过于理想了一点,不过,我是想照它来实行呢。’其次便轮到淑春来说出她的一番话了。她说她对结婚持有理想。为了实现其理想,必须要有一个方法。照她的想法至少要保有三十个男朋友,从其中选择三个男性来谈恋爱,然后选择出自己的结婚对象。这诚然是新时代女性的自负。但反过来说,又未免让人感觉到其持论的公式化浅薄。淑春大约以三十分钟时间,大模大样地陈述自己的观点,然后她又说:‘不过请不要误解,我现在说的,跟爱不爱先生是另一回事。’太明在她的话尚未说完前,已隐约了解她持论的方向时,他又落入绝望的、暗澹的心境中。因为目前的现实甜蜜幸福,所以听淑春这样说,太明就像从安乐椅上被甩在坚硬的大地上似的更感到沉痛。
──这是婉转的拒绝。借新时代的理想结婚论来表示拒绝的意思──他几乎含泪的反刍着淑春的话,对于她用这种没有血肉的公式化理论来表示拒绝觉得很遗憾。如果她是一个有温柔之心的女性,为什么她不能忘记这一切,投入他的怀抱呢?
他又想起一个老于世故的朋友,那油条男子说的话:‘你呀!上海女子辣,也就是认为恋爱跟糖果一样,经常吃巧克力会厌倦,就如有必要换糖果一样,男人也必须更换,而且她们实践着这种观念。这岂不是很好的新时代女性吗?我倒想跟这样的女人谈恋爱呢,嗯,你说呢!’如果这样便是新时代的女性,那么淑春也一样可称为新时代的女性了。太明这样想着,觉得直到现在认为对他亲近的淑春,是他的手触不及的距离他很远的女子。
画舫不知不觉已划过鸡鸣寺,到紫金山麓一带了。太明失望,默默无语,淑春说:‘先生!对不起啦,我说的话任性……’她虽然道歉的这样说,但她的话依然带有保留着其说法的顽固。太明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作为回答,不想再说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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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恢复
从此太明每天闷闷不乐。而跟淑春也自然的疏远了。既然无法获得淑春的爱,他觉得在日语学校教书也很痛苦,而想索性辞去这份兼课的工作。但结果他跟淑春之间的情形又朝太明所未预期的方向发展。人的心复杂而变动的。淑春说了一番自己的理想论,但现实未必能照她所说的公式而行。要合理地保持三十个男朋友不容易,因此想从其中选出三个优秀的人,再从其中选择一个结婚的对象,事情哪能如她所想的那么理想呢。当她感到其理想论的破绽时,淑春始觉得太明未尝不是一个难得的对象。
如同太明的心中有淑春一样,淑春的心中也有太明。那天淑春没有接受太明的求爱,只不过是她的心一时的骄傲罢了。
晚秋里的一天,太明对淑春的突然来访吃一惊。在教室里虽然会见面,但从那次以后,两人便没有在外面相会。
‘先生!跟我去散步好吗?’淑春明亮的媚眼望着太明这样邀他。太明应邀走出户外。季节已经令人感觉有点寒意,路旁的白杨叶子全枯了,只见那灰白色的树干立在冷风中。两人不知不觉走到陵园,默默地走着,从他们的脚边,寻找食物的鸽群啪的飞起来。
不久走到没有人影的草丛一带,两人便在那里坐下。
于是淑春突然把脸伏在太明的膝上:‘先生!上次的事情,请原谅我!’她说着扭动身体:‘我说了很任性的话……原谅我吧!’她断断续续的说。太明便知道她已接受他的爱,他的全身发热起来,他一下子扳起她的脸,注视着她那哭湿的眼睛,以低而有力的声音说:‘没什么原谅不原谅……我只是等候着而已。’他说完,她即发出激动的一声开始啜泣起来。但太明沸腾的热情不许她哭泣。许他的唇当前,吻她是爱她的男人的权利也是义务。太明已不再踌躇,淑春已不拒绝。两双如火一般燃烧的粘膜紧紧合一,那是完全溶合为一的心许。一个月后两人结婚,同时太明搬出曾公馆,在太平路附近筑新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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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细亚的孤儿相克
新婚生活和新春相随在一起而来。
淑春在这三月里的毕业以前,还有残留的学业,仍然到金陵大学去上课。太明依然继续教书,但那已是为了生活而从事教育工作。而家中的杂事由新雇来的阿妈料理一切。
太明是幸福的。他像沐着温水浴般在心满意足的心情中,以前对事物的深深思索或冥想或烦闷的习惯已消失,他只是耽溺在与淑春的生活里。就像他以往所求的一切只是淑春似的,他已满足。但是,这使他沉醉的幸福,并没有维持长久。淑春金陵大学毕业,在决定她今后要走的方向时,两人之间的种种意见开始对立了起来。
太明希望淑春毕业后在家做主妇,但淑春希望到社会工作。她对太明的看法说出自己的见解:‘你也是一旦事情临头,脑筋就像老人一样封建,我不希望受家庭束缚。婚姻并非契约,我不能因为结婚而抛弃自由。’她说出自己的主张,并且动辄说:‘男人把妻子当做长期契约的娼妇吧!’她说了诸如此类的过激之辞时,太明总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寂寞。
淑春照自己的主张,无视太明的希望,由学校的介绍而进入外交部工作,终于踏入政治之路。太明觉得这可能会给家庭带来不良的结果。而他的预感果然并非杞忧。她的生活天天改变。星期日,已不再如以往那样对大自然的风景有兴趣而完全趋于不同的方向。有时太明提起《西厢记》的佳句或《红楼梦》里的诗为话题时,她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表示兴趣,她的兴趣已转变到对跳舞或打麻将或听戏了。
南洋华侨的赖,其后进入政府的宣传部工作。赖以及外交部的一些年经官员围绕着淑春。不知不觉之间,太明的公馆变成这些人的俱乐部似的。而淑春也自负自己的美貌,就像自己是女王的样子。每天晚上他们来打麻将到深夜。太明起先勉强跟他们应酬,他原就对麻将视如鸦片般的觉得讨厌。而这些人起先如绅士,常来习惯了,在太明的面前也说一些下流的话。淑春把自由与平等像宗教般的信奉,她当然不忌惮。她说,男女在任何场合都绝对平等。她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,对丈夫没有顾虑的必要。她的生活渐渐奢华起来。她的化妆品或装饰品,大多是围绕着她的男性赠送她的礼物。
有一天晚上,赖和那几个无聊的人又聚集在胡家的客厅。赖把从上海买来的,据说是最新流行的上海鞋赠送淑春。淑春大悦,在客人面前打开来展现。那诚然是如淑春这喜欢时髦的女人会中意的,华丽意匠的鞋子。太明默默的望着其光景,赖显露出得意的笑脸,太明看了心里冒火。令人完全抹煞看得出赖赠鞋的下流底意,显示出赖那不洁的好色之笑。尤其是赖对太明这一家之主完全不看在眼里,一味迎合他的妻子,也使太明感到不愉快。
那天晚上的麻将一直打到深夜。太明不堪在场回到卧室上床睡了。但前面屋里传来的牌声和黄色的笑话声,使他睡不着。他蓦地想起父亲说的话,有一种不吉的预感而战栗。他父亲胡文卿常说:“狗(赌博)、婊(卖淫)、贼‘,认为这些是最下贱的。不知不觉自己的家里竟染上这种恶习。他这样想着的当儿,依然传来他那忘了谨慎的妻子大声的淫媚笑声。
‘不能这样下去,无论如何一定要想个办法。’他想着,为了妻子、为了自己、为了家庭一定要有什么处置才行。可是,这便需要妻子的协力同心,但一想到要去求她,太明便感到很绝望。妻子一定不会同意改变她的作风的,若他坚持硬要她改变,她恐怕会以夫妻两人的意见不一致为理由提出离婚的请求吧(在中国仅是夫妻意见不合便可构成离婚的理由)。她这种人,一定会把这事情在报纸上大登广告的,仅这样一想太明的勇气即挫折。
打完麻将客人回去后,已经三点多了。太明一直未能成眠。他在床上谛听着,妻子的脚步声近了,开了房门,啪地扭电灯开关。她看了太明说:‘啊,你还没睡吗?今晚仅是“抽头”就抽入了二佰元呢。’她的语气喜不自禁,太明不觉光火:‘臭钱!’他唾弃似的说,他自己都未预期的激烈的口气。淑春听了不禁怯然的注视着太明,但突然抛出钱:‘太过份了,真是的,你把人当野鸡!’她开始哭泣,太明看她那委屈样子,又觉得她可怜:‘我稍微说过份了。好啦,不要哭了吧!’太明不得不安慰她。
可是她的行为一直不改。因为总是到深夜才上床,早上常睡懒觉。太明因为过去的生活有规律,他即使很想早上睡觉也无法入眠。偶尔他醒了,故意仍然躺着不动身体几乎都发痛了,她还是不起床。因此他每天早晨,早起床一个人寂寞地等着妻子起床。星期日尤其为甚。若有事情叫她起来她发怒。等着等着仍然不起床的妻子,他仍然等着那心之焦躁,实在受不了。她一起来,首先阿妈用脸盆端水来,帮她梳洗睡迷糊的脸。漱口、喝咖啡、吃早餐,一切都要假阿妈的手。偶尔星期日阿妈不在,她便一直等到阿妈回来不洗脸。更有甚者,她靠坐在安乐椅上看报纸,不意报纸掉落地上。她频频按铃呼叫在楼下的阿妈。太明在旁看着以为她有什么事,她自己稍抬起躺着的身体便可捡起的报纸,却特意要阿妈上来替她捡起。太明怒上心头说不出话来。而她的嘴说来堂堂有理:‘新生活运动’、‘生活改善’、‘男女平等’、‘妇女解放’等等。
凡是社会上流行的新运动她都举双手共鸣,她率先主张。但她自己却不实践。她自己不能实践的事,却能不在乎的说,太明觉得不可思议,而她自己却不觉得矛盾。
她的麻将热转移到跳舞,每晚到夫子庙的舞厅跳到深夜。她的舞伴当然是那些围绕着她的男性。太明连打麻将都讨厌,对跳舞更不懂,因此自然不会跟妻子一起去跳舞。而她不顾虑到丈夫的心情如何,不忌惮谁,随自己的自由,以这做为唯一的自傲而行动。若是把她的这些做法认为是黎明前的风潮,那也无所谓,但太明那能这么想得开,他苦涩瘦思,每天晚上一个人寂寞地等着妻子回来。有时晚上他无论如何无法一个人先睡,他的思绪便驰